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荆楚网消息 (楚天金报)
倾诉人:卢迎 女 37岁 医务工作者
记录人:本报记者 周新
爱在指间流淌
医院是个小社会,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发生。
16年前的秋天,秋林的同学因阑尾炎住院,他和同班其他同学过来照顾,因是老乡,所以他特别关照。就在这里,我遇到了他——一个忧郁而内向的男孩。由于常去病房,他们会找我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,我知道那是他们无聊,想和我说话,就没怎么搭理。我没怎么在意他,而他却对我特别注意。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上话的,有天我上夜班,他也在,就和同学来我的办公室里玩,他们说一些少男少女的趣事,我没理会,赶他们也赶不走。
吃完饭我在看书,秋林走来问我看什么,我说《读者文摘》。话题从这里开始。他问我喜欢看什么书,我说什么都看,只要喜欢。他告诉我他来自农村,叫秋林,是秋天竹林开得很好的时候出生的。还讲他以前教书,可不甘心做民办老师,就考了武汉的大学。那晚是我第一次和异性谈那么久,他好像不敢正眼看我,只是有时偷偷瞄一下,偶尔地,我们目光相遇时,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秋林的同学七天后出院了,他回去写了封信,说认识我很高兴,夸奖我是大都市的女孩,可一点也不傲慢和娇气。他在武汉很寂寞和孤独,谈得来的朋友很少。我回信告诉他,不要太忧郁,应该乐观些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也许他觉得我是他的知己吧,来信更加频繁了。在信中他诉说着自己的一切,童年,高中,大学,和他的家。而我只谈学习和生活,同时鼓励他要对自己有信心,一定会找到他的所爱。他老是说我是大都市的女孩,他不配,只是个穷家小子,说我肯定不会看上他。我告诉他,我把他当朋友,仅此而已,没有别的意思。
他的信写得很频繁,我不想回,怕他误会。没想到他一如既往,一封又一封。很快,秋林要大学毕业了,他说自己不能留在武汉。毕业前他送书给我,我到校园去看他,然后在他宿舍坐了一会儿。可能他同学看出了什么,就把我和他都关在宿舍里,我们想走都不给开门。后来出门时我把头撞了,见我生气,他们知道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。
走在路上秋林不停说对不起,我只是沉默,他买了冰激凌道歉,我不要,看着冰激凌一点一点地化了。他无助地看着我,一个劲儿说好话,但我不理。离开校园后我骑车走了,甚至连再见都没说。可以想象,他看着我的背影不断远去后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接着他去了江苏,到达后写信说,终于知道惹恼了女孩子是什么下场。说他在外地人生地不熟,他把我的信全部带着,没事时就爱看那些文字。我好像动了恻隐之心,就给他回信说不再介意此事,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,那不能怪他,是他同学恶作剧,要他面对新环境,勇敢去挑战自己的人生。
视我如生命的男子
秋林在来信中常说到自己无聊和寂寞,每天面对天花板无所事事。我觉得他太幼稚好笑,很长一段时间没给他回信了。一次上夜班我接到了他的电话,他劈头盖脸给我一句:“你为什么不回信?”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夜里上班,他说头天打过电话问了。我劝慰他要开朗乐观,答应给他回信,他顿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。
可我没及时回信,两个多月后,我突然接到发自江苏的来信,但不是他的笔迹。我有些纳闷,拆开一看,惊呆了!原来因为我没及时回信,一天中午下班时,在路上心神不宁的秋林被车撞了,而我的信正是那天下午到的。他整整昏迷了56天,昏迷中不停叫我的名字。医生建议找到我,说这样有可能让他苏醒,于是他姐姐找到了我写给他的所有的信,天天念给他听,这样他才苏醒。醒了后他对姐姐谈我们相识的经过,和我的为人。
老天!我很惊讶,原来他是那么深地爱着我,以前他总说我是大都市的女孩,和他不会有结果,我也从来没想过和他之间有什么。况且,他也从没说过喜欢我之类的话啊!刹那间,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,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,惋惜,感动,还有同情……
秋林姐姐要我去好好安慰他,因为他现在最需要我的帮助。也许是出于同情,我坚持给他写信,鼓励他重新站起来。每次我都会写一些他感兴趣的事情,和对他的好感;写他的故事和他温暖的大家庭。秋林好像恢复得很快,但由于昏迷时间太长,那时生活还不能自理。
不久他进入了康复治疗,回老家路过武汉时,他很想见我,就让他爸爸来到医院找我。那天实在没人顶替我,我说好了下班去看他。等我赶到武汉港时,他哥哥已带他回家了。
1995年元旦,也许是内疚,我想去亲自看看秋林。到达时已是晚上,我给他姐姐打电话,她很快过来接我。他大姐夫已等我很久,我们在火炉旁聊起来,才知道他大姐是一所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,大姐夫是校长。我们聊秋林的为人,个性,品格,他的过去和现在。后来他大姐夫讲道,秋林说我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孩,值得爱,不像城市女孩那般傲慢和娇气,这天见了果真是的,说秋林没看错人。我无言以答,只是淡淡笑了笑。我们都感到深深的遗憾,没想到他会遭遇车祸,我说我们是朋友,不是恋人。他家每个人都把我当神仙似的,以为我可以去解救他。
他现在还好吗
第二天清晨,秋林的哥哥来接我去他家。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走乡间小路,空旷得了无声息,寂静得让人觉得寒意浓浓。他大哥无助地诉说着他的出事经过,以及家人为了能让他读好的大学和好的专业都费尽了心思,说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,早知道如此就不让他读大学了。
听得出,他家人都有些责怪与埋怨。在他家门前,我坐着低头在沉思,突然有个女孩的声音问我:“你是阿迎吗?”我抬头疑惑地问:“你怎么认识我?”她说一眼就能看出来,还知道我和秋林所有的事。她那充满敌意和怨恨的眼神,甚至那种语气和态度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她还告诉我,秋林家在他们那儿远近闻名,出了6个大学生,是书香门第。
小小年纪的她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她秋林哥回信,“他喜欢你,你真的不知道吗?也没感觉吗?”面对她的质疑,我真无法解释这一切,也很遗憾。最后我说,我无法去掌控时间。看得出她对秋林很关心和惋惜。
终于见到秋林了,他那需要人搀扶的样子,我看着真难过。我问他认识我吗,他点头,吐词还算清楚,就是很慢。我问他怎么他哥哥姐姐都知道我呢,连那个女孩子也知道。他说我的信是通过他姐姐转的,他们都看过我的信。那个女孩是跑到他房间里自己看的。我说:“她好像很喜欢你。”“是的。”“那你为什么不接受她?”“我不喜欢她。”“她很温柔和美丽,又关心你。”“那又怎样?”“你后悔吗?和我认识,因为我间接害了你。”“从不。”他说得我都有些懊悔和伤感了。
我告诉他要坚强,因为这个医学也无能为力,他能苏醒本身已是个奇迹。康复是一个需要毅力和坚持的长久过程,他需要什么东西我会寄给他。他点点头。所有的人都离开了,就在他家门口的树下,我和他单独交谈了很久,只想让他早点好起来。
在返回武汉的火车上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套被他拿走了,也许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我的东西,唯一的寄托吧!
后来秋林要钢笔和剃须刀,我尽力给他买最好的。希望他能再次提笔写字。他在深圳的小哥哥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情,也给我写信,说我是个善良的女孩,希望他好了后,我俩可以结为秦晋之好。我说我们只是朋友,并非恋人,希望他能好起来,继续他的理想。
从那以后他很少和我联系了,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。如今事情过去了那么久,我为人妻为人母,有时还会想起他,不知道他康复了没有,是否像正常人那样生活。也许我的出现是他的不幸,我真希望他能像我一样,已经过上了平凡而简单的生活。
(口述实录 文中人物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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